芙蓉池边见
精彩片段
出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雪已经下得密了。,看着细碎的雪粒被风卷过青石板路面,落在墙角的枯苔上,积成薄薄的一层白。她把斗篷的风帽拢紧了些,翻身上马,没有回宫,而是往城西永宁坊的方向去。,让她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。“今日早朝,沈元棹向皇上举荐了殿下北征,”江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指尖在茶杯边缘慢慢画着圈,“理由是开春之后鞑靼必有大动作,朝中能独当一面的将才不多,殿下是最好的人选。他等不及了。”沈元嘉当时答得也很淡。“对。”江临放下茶杯,“前世他是在永安二十一年才把殿下调去北境的,这一世提前了整整两年。臣猜,要么是殿下昨夜在芙蓉池边待得太久让他起了疑,要么是长公主病势加重,他觉得隐卫快要完全落到殿下手里了。,沈元棹已经开始布局了。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世的事。前世沈元棹也是以“北境需要大将坐镇”为由把她调离京城,那一去就是一年半。等她从北境回来的时候,沈元棹已经把朝中反对他的声音清理得差不多了,三皇子沈元恪被削去了半数势力,朝堂上只余下太子的党羽和一群不敢吭声的墙头草。他站在金銮殿上对她笑,说“昭宁辛苦了,这次回来就别再出去了,留在京城陪陪皇兄”。。,他只是觉得她已经没有用处了。,门口扫地的灰衣妇人已经换成了一个年轻的黑衣少年,正蹲在台阶上拿炭条逗一只野猫。少年看见沈元嘉策马过来,腾地站起身,野猫被吓得窜上了墙头。“殿、殿下!”少年说话还有点结巴,“长公主在花厅,让您来了直接进去。”,大步进了院子。,沈云徽正坐在火盆边看一叠账册。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映得她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。她身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女子,长相普通,眉眼却极为精干,是跟了沈云徽十多年的心腹青叶。“来了?”沈云徽抬起头,把手里的账册合上,“坐。青叶,把门关上。”
青叶无声地退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沈元嘉在姑母对面坐下来,烤了烤被冻僵的手指。沈云徽打量着她的神色,开口便直切正题:“今日早朝的事,你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元嘉说,“太子举荐我北征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他想把我调出京城。”沈元嘉说,“我昨晚在芙蓉池边跟江临的事,大概传到他耳朵里了。他不会允许隐卫和**有任何牵扯,哪怕只是说了几句话。”
沈云徽点了点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:“你昨晚到底跟江临说了什么?”
“探了探雍州边务,顺便套了套沈元恪的动向。”沈元嘉的语气纹丝不动,“他虽然是沈元恪的表兄,但对沈元恪并没有愚忠。这个人可以用。”
沈云徽沉默了一瞬,似乎在掂量她这句话的真假。片刻后她靠回椅背上,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,慢慢开了口。
江临这个人,我看过他入仕以来的所有考评。雍州那边给他的评语是‘心思缜密,处事圆融,但城府过深’。他在雍州做了三年别驾,把当地的赋税、粮马、驿路整顿得井井有条,跟各级官员周旋滴水不漏。这种人不简单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不过话说回来,不简单的人才值得拉拢。你自己把握分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至于北征的事,”沈云徽话锋一转,“你打算怎么应对?”
沈元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在火盆上烤着掌心,看着炭火把指尖映成半透明的红色,想起前世自己领兵出征的那些年——冰河、铁甲、连绵不绝的战报和阵亡名单。她不怕打仗,她骨子里甚至喜欢那种纵马扬鞭、令行禁止的痛快。可这一世她不能像前世那样,把后背交给一个不值得的人。
“北征我可以去。”沈元嘉慢慢说,“但不能是现在,也不能以他想要的方式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想要的是我带着隐卫的精锐全部北上,京城里只留下几个老弱病残。这样一来,隐卫在京中的耳目就全断了,他想做什么都没人盯着。”沈元嘉放下手,“但我可以只带一半人去。另一半留在京城,以保护圣上的名义,他挑不出毛病。”
沈云徽微微扬起眉毛:“一半人?鞑靼人可不是吃素的,你带一半人够用?”
“不够用,所以我需要从北境驻军中抽调人手。”沈元嘉抬起眼,目光清亮,“前世我在北境打了一年多的仗,那边的将领我都熟,是真刀**打出来的交情。有些旧部,我应该重新见一见了。”
沈云徽注视着她,“你方才说‘前世’?”
沈元嘉心头猛然一跳。她方才说得太顺口了,把“前世”两个字直接说了出来。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借这个动作压住了心跳。
“一时口误。”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,“是我之前在北境历练的时候,跟那边的将领有过几面之缘。都是姑母安排的,姑母忘了?”
沈云徽微微皱眉,似乎在回忆自己是不是真的安排过。那批历练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,她经手过的安排太多,一时也记不真切。她终究没有再追问,只是哼了一声。
“就算你在北境有人,带着一半隐卫出征,京城这边的事怎么办?”
“京城这边,”沈元嘉放下茶杯,神色郑重起来,“姑母,我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“说。”
“隐卫是您一手带出来的,您执掌隐卫十九年,朝野上下没有不知道平阳长公主威名的。可现在您身子不好,隐卫里有些人心思不稳,觉得自己熬了这么多年,该换个***了。”沈元嘉的声音压低了,“我出征之后,太子一定会趁机往隐卫里安插人手。我需要您替我守着这个家,把那些不安分的钉子一个个找出来。”
沈云徽沉默地看着火盆。火焰在她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跳动,像一簇不肯熄灭的余烬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账册的封皮,那本账册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毛了,看得出来翻过很多遍。
“你说得对,隐卫里头是有不少钉子。”沈云徽抬起头,“你出征的事,我替你担着。京城的隐卫这边,谁敢在你不在的时候动什么歪心思,我亲自审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冷意。沈元嘉知道姑母这句“亲自审”的分量。
“多谢姑母。”沈元嘉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。
“别谢。”沈云徽摆摆手,“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谢。我是想让你记住一句话——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,是坐等着就会自己来的。”
沈元嘉抬起头,对上姑母的目光。
沈云徽看着她,眼底的锐利一点一点褪去,换上一副极为温柔而苍凉的神情。那神情像极了前世她临终时的样子,只是此刻多了几分生者的温度。
“元嘉,我不让你学我,”沈云徽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不是让你去荒唐,是让你在该争的时候去争,该要的时候去要。你想争的——不管是什么——都别走我这条老路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很久。炭火在盆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,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,簌簌地打在瓦檐上。
“你走吧。”沈云徽说,“回去准备出征的事。隐卫这边,明天开始我让青叶把名册和暗桩联络方式陆续交给你。你出征之前,至少要记住每一个暗桩的位置和接头暗号。这些人在暗处待了十几年,有些连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。”
沈元嘉点头称是,她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。
“姑母。”
“嗯?”
“您方才说,您想要的东西,坐等着不会自己来。”沈元嘉没有回头,“那如果——想要得到的是龙椅的位置呢?”
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沈元嘉以为姑母不会回答了。
“如果是龙椅,”沈云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而沉稳,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,“那你就要做好众叛亲离的准备。可如果那个坐在上面的人先叛了你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沈元嘉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进了风雪里。
次日清晨,永安帝的圣旨便到了。
不出沈元嘉所料,旨意上写得很堂皇——北境鞑靼屡犯边境,着昭宁公主沈元嘉率隐卫精锐驰援北境驻军,代天巡狩,便宜行事。旨意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“念北境苦寒,公主宜速去速回,勿负朕望”。
沈元嘉跪在豫章殿前的石阶上接了旨,双手捧着明黄卷轴站起来的时候,正好对上了殿门口沈元棹的目光。
他站在那里,身上穿着太子常服,玉冠束发,面如冠玉。他朝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润和煦,像是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暖阳。
“元嘉,”他走**阶,亲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斗篷,动作温柔得恰到好处,“北境苦寒,路上小心些。皇兄在京中替你备好了过冬的衣物和药材,明日让人送到你公主府上。”
沈元嘉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盛着关切、温柔、不舍,还有一个兄长对妹妹所有的爱护。前世她看了这双眼睛看了十几年,从来没看出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东西。
这一世她看出来了。那底下是空的。
“多谢皇兄。”她低头行礼,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,“元嘉不在的时候,父皇的龙体还要劳皇兄多操心。姑母那边——”她故意顿了一下,“姑母身子不好,元嘉有些放心不下。”
沈元棹的目光闪了一下,极细微的一闪,像是烛火被风轻轻吹动了一瞬。
“你放心。”他说,“姑母那边,皇兄会替你照看着的。”
沈元嘉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她知道沈元棹说的“照看”是什么意思。前世他照看过的人,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,最后无一例外。
当天下午,沈元嘉开始整肃隐卫。
出征的名单是她亲自拟的。她挑了五十个精锐随行,其中只有二十个是她真正信任的旧部,剩下三十个——都是她怀疑与沈元棹有暗中往来的人。她要把这些人带在身边,放在眼皮子底下,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。
青叶把近三年的账册和差事记录送到了她案前,摞起来足有半人高。沈元嘉在灯下坐了一整夜,一份一份地翻过去,用朱笔在有问题的地方画了圈。前世她管隐卫管了十几年,哪些账目有猫腻、哪些差事记录是事后补的,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天亮的时候,她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列了十七个名字。
这十七个人,有的贪墨了隐卫的经费,有的在差事记录上作假,有的——根据隐卫内部的监视记录——在过去三个月里,与东宫的人有过秘密接触。
沈元嘉把名单折好,交给青鸾。不对,不是青鸾。她揉了揉眉心,叫来了青叶。
“这份名单,交给姑母。”她说,“名单上的人,全部留在京城,一个都不准随我出征。等我走了之后,让姑母一个个查。查出来的东西,等我回来再处置。”
青叶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收进袖中。
“殿下,”她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雍州别驾江临江大人,半个时辰前递了帖子,说想面见殿下。人就在前厅等着。”
沈元嘉搁下笔,抬眼看了看窗外。天已经大亮了,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屋檐上积了半尺厚的白。前院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,在雪后的寂静里格外清脆。
她在铜镜前简单理了理鬓发,换了件干净的外裳,往前厅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前世出征北境之前,江临没有来见她。他们那时候还是敌人,他在朝堂上和她针锋相对,她在战场上和他刀兵相见。他对她说过的所有话里,没有一句是道别。
而这一世,他来了。
沈元嘉推开前厅的门。
江临站在窗下,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。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长袍,袖口束着,不像是来见公主,倒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。见她进来,他微微欠身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殿下一夜没睡?”
“你倒是眼尖。”沈元嘉在主位上坐下,揉了揉酸涩的眼角,“什么事?长话短说,我今日要清点出征的人马。”
江临把手中的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两件东西——一件是轻薄的银丝软甲,另一件是一只极小的铜哨,和她袖中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银丝软甲是臣从**库房里翻出来的,刀枪不入,穿在外裳里面不显。”他一件件解释道,“铜哨是备用的,万一殿下的那枚丢了或是用不了,臣这边还有一枚可以接应。”
沈元嘉拿起那件银丝软甲看了看。甲片极薄极轻,银丝编织得细密均匀,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。
“**库房里的东西,你拿出来给我?”她挑了挑眉,“容妃知道了不得吃了我?”
“容妃不会知道。”江临的语气很淡,“**的库房钥匙,臣手里有一把。这些年**从臣身上拿走的,比这件银甲多得多。一件甲而已,不算什么。”
沈元嘉没有推辞,把银甲放在一边,又拿起铜哨看了看。和她袖中那枚一模一样,竹节纹理打磨得光滑细腻。
“你的人在北境也有?”
“不多,只有三个。”江临说,“一个在北境驻军的粮草司,一个在雁门关的驿馆做驿丞,一个在鞑靼边境的互市做通译。殿下的铜哨到了北境,这三个人都能接应。”
沈元嘉慢慢放下铜哨,抬眼看着他。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清冷的光。他站在那里,从容、安静,像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替她想好了。
江临,”她说,“前世我出征的时候,没有人来送我。”
江临的目光微微一动,随即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。
“前世臣来送了。只是没让殿下知道。”
沈元嘉怔了一下。
“前世殿下出征那天,臣在城楼上站了一个时辰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那时候臣在想,这个公主在战场上杀臣的人杀得那么痛快,可她要是死在北境,臣大概也不会高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江临低头整理着桌上的布包,把系带重新束好,动作很慢很仔细。
“因为那样的话,”他说,“臣就连唯一的对手都没有了。”
沈元嘉看着他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过,落在屋檐上,抖落了一小片积雪。阳光从云层后透出一线,穿过雕花窗棂照进来,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影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沈元嘉站起身来,把银丝软甲和铜哨一并收好,“北境那边,前世打成那样都没死,这一世更不会。”
江临退后一步,朝她行了一礼。不是稽首大礼,不是敷衍的拱手,而是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。
“臣在京中,等殿下回来。”
江临,”沈元嘉把他扶起来,声音平稳,“京中的事,交给你了。沈元棹的眼睛盯着我,未必会盯你。隐卫我留了一半人在京城,有急事让青叶联系你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姑母身子不好。若有什么事,帮我照看一下。”
江临点头,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:“殿下放心。”
沈元嘉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进了雪后的阳光里。
前院里,五十名隐卫已经整装待发。无声无息地立在雪地上,像一群沉默的雕像。沈元嘉从他们面前走过,翻身上马,接过青叶递来的马鞭,回身望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宫城。
她转过头,扬起马鞭。
“出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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